瓦拉納西
小力子百合
一頭神牛翻騰著垃圾堆卻找不到任何食物后失望的走向巷子深處,消瘦的背影被盡頭的陽光籠罩。他從容不迫,朝著河邊焚尸場緩緩而行,絲毫沒有在意一旁準備焚尸木材的男人。碩大的天秤,粗大的檀木,炯炯的眼神和健碩的線條被陽光襯托的神圣。從清晨到深夜,每天不知會有多少具尸體,裹著絢麗的布,經過這條狹長的巷子,被抬到氤氳彌漫的岸邊焚燒。一縷縷灰黑的濃煙直奔天際,那是一切苦難灰飛煙滅的盛典,而灰白色的粉末沉淀河底,一切輪回的痛苦流之無盡,靈魂終將得到解脫,與大梵合而為一。
我未曾在任何其他地方感受過這生與死的震撼。對于印度教徒們,生或死,即是終點也是起點。只有脫離了肉身,靈魂才能解脫。在焚尸場,圍繞著死者的家屬臉上沒有悲傷,沒有哭泣,我甚至目睹了一場慶祝儀式性的載歌載舞。一個口含紅布的人躺在地上邊滾邊瘋癲般的擊著綁在腰上的鼓,旁邊圍滿的人群拍著掌,聲嘶力竭的雀躍著,彷佛一場瘋子的盛宴。直到擊鼓者突然起身,音樂開始響起,一切恢復正常。幾個女人開始扭動裹在鮮艷紗麗下的柔軟軀體,翩躚舞蹈間不知是對死者的吊念還是慶祝死者的解脫。
在物質與現代醫學“溫柔鄉”的隔離下,死亡似乎離我們很遠。人們對他畏懼,因他沮喪,討論本身也變成一種禁忌。而在這里,因為將希望都寄托于來世,所以人們對于現世的苦難如此坦然。恒河岸邊,橫七豎八棲息著許多等死的老人,他們饑寒交迫,骯臟不堪,卻默默承受,不爭取,不哭泣,不埋怨,只是等待死后恒河給予的解脫。或許對于他們來說,能日夜依慰著這條圣河已是幸運。這里是瓦拉納西,印度教最神圣的地方。據說,在世界誕生之前,就有了恒河和瓦拉納西。
如果說待死者是消極的,那每天數以萬計的朝圣者則是積極的。黎明時分,雝雝鳴雁,旭日始旦。彼岸徐徐升起的那輪紅彷佛是給像著東方朝圣的人們最光明的希望。乘坐一扁舟沐浴在玫紅色的晨光中,在延綿5公里的河岸邊,除了宏偉的臺階和建筑,我看到了無數張虔誠的臉龐。他們雙手合十,沐浴在圣水中,堅定的望著東方,澄澈的雙眸中倒映著太陽。我相信那一刻對于他們是神圣的,甚至是暫時性的觸碰到了自己的靈魂。或許恒河的臟于他們而言更是一種能放下肉身的虔誠。當小船經過另一個焚尸場時,看著滾滾濃煙,再回頭看殷紅的晨日,一邊是生,一邊是死,一條河水貫穿。驀然間,我似乎感受到了恒河的魅力。
在這座色彩絢爛骯臟的城市,男人,女人,牛,神,廟,結合的嚴隙合縫,難舍難分。一旁是滿是垃圾,乞丐,神牛的巷子,一旁是擁有一噸鍍金的濕婆金廟。圣人們臉上滿是白色的粉末,穿著橘紅色的長袍盤地而坐,口中喃喃著經文。女人們拿著花環,虔誠的排著隊去祭拜她們的神。我想,必須要放下自己固有的物質文明視角,才能理解并接受這樣的混亂吧。初來印度,這巨大的反差帶給我的是恐懼和慌亂,甚至嫌棄,友人戲稱之為一場“愛國主義教育”。而今,在讀完郭建龍《印度,漂浮的次大陸》后,出于了解,我更愿意放下自己固有的姿態去體驗一切,就好像任何參禪或者瑜伽那樣放下自己,不再嫌棄。甚至當拍照時被朝圣者濺了一臉承載一切的恒河水,也沒那么介意了。當我看到一對中國夫婦被眼前的臟亂腐臭而震懾住,臉上呈現出極其復雜的神情——憐憫,鄙夷,優越,恐懼,不禁笑笑,他們始終是沒有放下自己的視角啊。而后,清高之余不禁自嘲自己的諷刺,泛舟之際,當導游問我要不要也跳進河水進行一次洗禮后,我也是惶然的拒絕了。
很慶幸旅館就在恒河岸邊。每天黎明前就能聽到河邊傳來幽幽的音樂,以及神秘謙卑的誦經。每晚一次的恒河夜祭更是莊重神圣。據說,這個傳統已經維持3000年之久,在印度教傳統音樂和鼓聲的伴奏下,身著華麗神服的祭司們吹著法螺,手持蛇燈,塔燈,佛塵,祭奠著對恒河的崇敬。來自印度各地的教徒們人聲沸鼎,擠滿了岸邊的石階,河邊的游船。信徒們拉著繩索敲響祭臺上面的鐘聲,彷佛是追尋自己的感恩。更有無數的人們點亮花燈,讓河水承載他們美好的心愿。望著黯黑的河面上點點星火,思緒穿越時空回到遠古的時代。不知什么時候起,在這片大地上,有一群信仰靈魂的人。他們相信,世界本是一片虛無,只有一個靈,稱之為梵。因為某種原因,靈開始物化,于是有了原子,有了物質,有了我們。而貫穿一切物質本身的始終是靈。痛苦也因為物質的開始而開始,所以終極的意義就是回歸到最本質的那個靈,從而達到一種永恒的狀態,這種永恒,就是終極快樂的定義。當畢業于貝拿勒斯印度大學哲史專業的導游緩緩的跟我講著這些深奧的理念時,我不禁想到了宇宙大爆炸,想到了量子物理,想到了熱力學第二定理,那些通過研究物質本質所得出的結論竟和這古老的截然相反的哲學如此相似。
現實,對于一個虔誠的印度教徒來說,是一場幻境。正是因為這樣的理念,以及它對于這個國家現代化的侵蝕,我終于明白了為什么這里神廟多過廁所,窮人永遠只能是窮人,出租車司機永遠在繞道,火車站永遠有赤身裸體的孤寡老人,更有數百萬極度苦行的耆那教徒。震撼之余,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源于印度人對時間,生死,現世的不在乎。叔本華說過“印度人是比歐洲人更有深度的哲學家,他們對于世界的理解發自內心,而不是出于外在的智知上。” 公元前三世紀,希臘駐印度孔雀王朝的大師麥加斯蒂尼寫道。“ 婆羅門們不斷用一種歡樂的語調談論著死亡,對他們而言,生命是幫死亡預作準備的一種幻像而已。”這句話,直到今天,我依然覺得震驚。
或許這樣的哲學跟現代化背道而馳,可對于我,這就是世俗生活間隙中重要的精神驛站。當我漫步在20公里外的鹿野苑,遙想著眼前的廢墟曾經是一座40多米高的宏偉殿宇,2000多年前,釋迦摩尼就是在此終于找到了他的第一批信徒,五個苦苦思索的待者,從了成就了佛教三寶佛、法、僧的大統不禁感慨萬分。婆娑著烈日下的斷壁殘垣,追溯時空。1500年前,不知玄奘帶著信仰千里迢迢從東土大唐初來此處時是否有著同樣的感概。我的靈魂也在這穿梭于時間空間的情愫中所震撼。據說,玄奘來此逗留7年之久,而當我看到一切關于此地記載的文獻都出于這位中國人,民族自豪感油然而升。
離別之際,我再一次被司機每經過一個寺廟就禱告的虔誠所打動。兩天的精神之旅讓我陷入沉思。為什么世間那么多信仰卻依然止不住殺戮?為什么物質文明帶來的更多是不開心與寂寞?這可能是永遠沒有答案的問題,但教徒們一張張平靜安寧的面孔在我腦海揮之不去。我想,印度教與其說是一種宗教,不如說是一種哲學。它既沒有一本類似圣經或古蘭經那樣的典籍,也沒有像耶穌或者穆罕默德那樣的領袖,更沒有太多的教義。他混亂無章卻包容大千,三千三百萬個神象征著曾經多元文化的大統,而尋靈,歸靈則是他們統一的目標。當我問導游為什么會有如此不公平的種姓制度,他告訴我,就像任何人世間不公平的欺壓,都來自宗教世俗化,政治化的一個惡果。正如基督教最終成了羅馬教皇政治的工具,最終有了十字軍東征的暴行。而如今的穆斯林以圣戰之名的恐怖主義,彷佛一場可怕的輪回。宗教最初的本質,始終是一種屬靈的歸屬。
趨于人性的太多共性,我愿意相信靈魂的存在。印度教對我來說就是全世界宗教里雜質最少,最質樸,最純粹的一種尋靈主義。我既沒有足夠的智慧去參透他的奧秘,也沒有心靈強大到足以拋開現代社會,去直面太多的貧窮和死亡,我只希望可以小心翼翼的守護心靈,不讓它變得麻木。
當飛機緩緩飛起,離開這座鮮艷骯臟的城市,用盡最后的眸光俯視它,我很慶幸我目睹了這一切。或許,我離自己的靈魂又接近了一些……endprint